第67章(1 / 2)

冷岛 字听 5265 字 1个月前

第67章

公交车在婆娑树影中颠簸, 空气发白,池聆栖在窗玻璃,眉头紧锁。

广播再次提示乘客前方目的地,车厢晃动人影来往, 池聆手机铃声泯灭在聒噪蝉鸣里。

脚边挤进一个沉甸甸的竹筐, 大姨拎着鸡蛋往池聆边上一挤, 浓浓的雪花膏味飘过鼻尖。

忽然, 热源靠近,和亲切的方言怼在池聆手臂:“最后一站了, 小姑娘醒醒吧。”

池聆没有睡着, 她意识清醒,能耳边清楚听到每一种声音。

车吱嘎踩刹, 池聆随便上的车, 又木然跟着人流下车,周围景色有说不上的熟悉,她后知后觉分辨出这是应潮爷爷的老胡同。

参天的槐树遮天蔽日,晴朗无云的天,池聆在风浪滔滔的巷子口站着, 思绪和燥热的风一起盘旋头顶, 想踏进,又想仓皇离场。

“小同学, 你怎么走了。”年迈的声音从身后响起,池聆脚步定住。

自上次来还日记本后又过去了一段时间, 老人倒是对她又熟络很多, 恍惚一眼就认出来了,他带着躺椅出来透气,一切发生得那么巧, 巧到像有命运推着她走到这里。

池聆顿了几秒,慢慢转过身,勾勒出一个笑容,但眼底淡得力不从心:“爷爷。”

她嗫嚅了一下,声音柔和,解释这件自己都不太信的事:“想来看看您的,但突然有点事,我得先走了。”

“好,没事。”老人腰微微佝偻,探出手臂和她挥手笑着,“下次再来玩。”

池聆使劲点了点头,脚步离开得更快,生怕蛛丝马迹。

她买了一张机票,目的地汀南。

她孤身一人什么也没带,迫不及待想去亲口问应潮。

段扬看见池聆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眼睛熬夜瞎了。

他再三确定地看向四周,航站楼行人天南海北步履匆匆,段扬眯眯眼,没见女孩周围有其他人,但那模样又很奇怪。

他这几天和陈靳淮摸到沈寒那边的新动作,接触的时间多,没听陈靳淮说池聆最近要去哪里,联想迟筠的事情,段扬心一惊掏出手机,生怕出什么别的岔子。

陈靳淮那边响了一下就被挂了。

段扬发信息:「机场看到池聆了。」

没几秒,手机上出现陈靳淮的回拨。

这行为已经在段扬意料之中,他直入主题。

“你猜我在机场看见谁了。”

“她在哪里。”

得,听这话就是不知道,段扬偏过身,继续用余光锁住池聆的方向,“池聆,进安检了,她要飞哪儿啊。”

电话那头蓦然安静了几秒,呼吸声沉下来。

段扬识趣地收了玩笑:“行,你能过来吗。”

“拦着她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池聆坐在空旷大厅,面前正对着的扩音器传出一声标准的广播:“前往汀南的旅客请注意,您乘坐的mu2917次航班因流量控制延误,预计起飞时间推迟二十分钟,给您带来不便敬请谅解。”

她眼底无波无澜,对这个小插曲在意度不高,低头继续摆弄着手机,搜索记录上来来回回显示着几个问题,耳膜可以移植吗,国外是否有更先进的技术,有无成功案例。

陈靳淮眉眼阴郁,身上气场冷到可怖,他很想看看她脑子里面到底想的什么,为什么今天一句话也不说就要去汀南。

迟筠不在汀南,袁远山不在汀南,他也不在,她认识的所有人里面只有一个人和那座城市有关。

他整整二十多个小时没有闭过眼,池聆回宿舍后陈靳淮在车里等了她五个小时,手机始终安静她一句话也没有找过他,他以为她睡下了,却没想到今日一早会听到她在机场。

陈靳淮气笑了。

但当他根据工作人员指引找到池聆具体位置,看到女孩无精打采像是在外面流浪了一整晚的清瘦模样,胸腔里想说的一百句话都没了。

颀长身影在池聆侧方落下,淡漠的平静的:“不好好休息,跑到这里干什么。”

池聆眼中流露诧异,顿了半天:“....你怎么在这里。”

陈靳淮没解释,弯腰手腕穿过女孩膝弯,把人打横抱起,池聆下意识抓住他衣领。

“你现在状态不好。”陈靳淮声音不疾不徐,“有什么事改日再谈。”

除掉了征求池聆同意这个选项,他径直往特殊通道走,周围零散几个旅客将目光投来,随即讶叹看见了一双璧人。

池聆脑子里的思路完全被陈靳淮打断,她第一反应是不行,再而衰,那股勇气瞬间不见。

她到底要怎么面对他,感恩戴德还是话带悲悯,不显得很虚伪吗。

池聆反抗的力气懈了大半,陈靳淮把她抱上了车。

门砰的关上,池聆嗅到了一点烟的味道,她垂眸,侧面果然有陈靳淮刚刚撂下的银色打火机。

陈靳淮进了驾驶室,他没动,削厉的下颌线绷紧,靠在座椅陷入死寂。

池聆低着眼不知道说什么,最后陈靳淮拧了一瓶水灌下几口,压眉打左方向盘。

半响,池聆开口:“哥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我想一个人安静段时间,这段时间,我们先不联系了可以吗。”

他看似平静:“为什么。”

因为她快要思考不过来了,池聆只能选择最简单的,将陈靳淮先排除在外。

“现在让你冷静了,你跟我还有以后吗。”陈靳淮没说行也没说不行,斜过一眼问题原封不动抛给了她。

池聆知道自己应该说有。

但她莫名开不了口,她嘴唇轻轻张开。

话未开口之前,忽然。

“池聆——”尖锐的刹车声和撞击声同时炸开。

池聆只觉得巨大的冲击力将她往侧边一甩,安全带死死勒住胸口,麻木和闷痛袭来,天旋地转,一种熟悉的热源扑来,飞快将她护入怀中。

陈陈靳淮整个人压来,池聆被卡在一个角落,安全气囊弹出但于事无补,池聆头晕目眩。

等她再睁开眼,惊愕看见面前哪里流下的鲜红血迹,世界的一切忽然停下来。

她的灵魂好像抽离,没有五感地看着眼前这一切。

是电影镜头吗,还是剧本里的悲剧收场。

耳鸣声,尖叫声,鸣笛声,嘶吼声。

全是血。

变形的车门,爆碎的玻璃,男人额角顺着眉骨淌下来,那么多,滴滴答答,带着铁锈味落在她手背上。

问热的,她如梦初醒般,脸上那种麻木裂开,眼眶毫无征兆红了,嘴唇剧烈发抖,像是被重物击垮,猛然意识到眼前的一切是真的。

陈靳淮眼皮垂耸,面色苍白,往日矜贵的瞳孔被狼狈掩盖,他想抬手安慰她,说没事了,但身上巨大的疼痛让他意识涣散,彻底失去力气。

“哥...哥。”意外来得太快,池聆无助大喊,手从肩胛骨下绕到他后背,眼泪连成线往下掉,“不要,你醒一醒,你醒醒。”

她摸到了许多湿濡,浓稠的染满她的手。僵硬着一看,极为悲恸的感觉铺天盖地要将她吞没。

“你别这样,哥,你看看我,我是小水。”她一遍遍的喊,

外面救援来得及时,路人也在帮忙,车门已经焊死,他们大喊着撬玻璃和千斤顶,池聆拼了命地捂着陈靳淮伤口,但太多了。

医疗人员拉扯着池聆:“女士,麻烦手松开!你压着伤口我们没法处理!”

“担架!快!颈托固定好,目前伤者意识不清。”

池聆踉跄,她抓住了一个人的手,最后一丝理智全力开口:“我,我可以给他输血。”

她好像又做了一个很长的梦。

梦里她回到了小时候,这次她没有被领养,应潮去了一个很好的家庭,她自己长到十八岁,简简单单的过着平淡的生活。

画面一转,她梦见迟筠这个名字,池聆看不清她的脸,只能听见她不断的在唤自己宝贝。

一只陌生的手来牵她,她害怕地跑掉了,转头掉进泥坑里,还没爬上来岸边就响起轻笑,她抬眼一看,是个长得好看的哥哥,痞帅随意地问她疼不疼,她说疼。

但是他也没有帮她,泥坑的高度瞬息万变,他消失了,出路全无,只剩下一地鲜血。

心跳骤然加速,她大喊,挣扎着坐了起来。

白茫茫的空洞映入眼脸,仪器在床边滴滴答答地响着。

“小水,你终于醒了。”

池聆被手上紧紧攥着她的力道牵引,她低头,一截秀丽白润的手腕。

“有没有哪里不舒服,头还疼吗。”陌生的女人让池聆茫然,女人眼眶酸胀,仰头不肯让泪落下来,她声音特别轻,“小水,我是妈妈呀。”

妈妈。

池聆愣住。

袁远山也走进来,发现人醒了:“丫头,怎么样。”

还有应潮,漆黑瞳孔中情绪浓墨重彩地凝着她。

好多人,池聆机械般的偏头,一个个扫过,吞针似的疼痛在梦里余存,她讷讷开口,问。

“我哥呢。”

似乎触及到某个于心不忍的话题,袁远山叹了口气抿唇,女人抓着她的手低头不语,她看向应潮,应潮说:“小水,你先冷静。”

池聆没有反应,听见他继续说:“陈靳淮手术刚做完,还在观察中。”

池聆要下地,迟筠抱着她不让啜泣:“小水,你也有伤,医生说你现在不能乱动。”

“不行,我得去给他输血,你不知道,他,他需要我。”池聆六神无主地呢喃。

迟筠:“你已经输过了!再抽会伤害身体的!”

“可是他是因为我才伤这么重。”

“不是,不是你的错。”迟筠心疼地说,“是有人要报复他,不怪你。”

“报复?”池聆动作一顿,“谁。”

他们说不出名字,只是刚才顾潋带着警察和律师都在场,从只言片语中得到的。

不等其他人回答,门外忽然风风火火闯进一个身影,顾潋满身愤怒推开袁远山,快步走到床边抬手,朝着池聆的脸就要甩下去。

预料之中的疼痛没有到来,巴掌在半空停住了,顾潋看着截住她动作的女人,冷笑挣开。

迟筠护短的将池聆挡在身后,她声音也明显哭过,但此刻很坚定:“顾女士,请您也冷静一些。”

顾潋冷笑,越过她看向女孩。

“池聆,我养你十年,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。”

“我真是后悔,早该让你们分手,这样沈寒就不会因为你和陈靳淮鱼死网破到这种程度!”

沈寒,这个名字一出现,池聆浑身力气都被抽走,她百口莫辩。

顾潋放下狠话:“这次他是死是活都是自己的造化,但我绝对不会允许下一次的出现。”

她说到做到,但池聆没想到自己连见一面的资格也没有了,两个保镖无情拦着她,她沙哑哀求:“让我进去一下就好。”

“您不要为难我们,顾总下过命令的。”

“那我可以从窗户看看他吗。”

“抱歉,也不可以。”

应潮扶着她手臂,声音低下来:“小水,你现在见了他也做不了什么。医生说过了今晚就没危险了,明天再看也不迟。”

“明天我可以见到他吗。”

“可以的,一定可以。”

池聆太难过了,她真的太难过了。

为什么她身边的人总是没有圆满。

他们让她好好休息,池聆翻着手机,翻着和陈靳淮的每一次对话,她一遍遍想,是不是因为从最开始,她和陈靳淮的相遇就是错误的。

在她愣神的时候手机却突兀地跳进一条短信:「池聆你好,我是段扬,现在在医院,你目前方便探望吗?」

池聆不想见任何人,但在拒绝的时候犹豫了,他是陈靳淮的朋友,她拽着被角鼻尖酸涩,说了好。

段扬在五分钟之后敲响病房的门。

池聆坐在床上,开着灯:“段扬哥,你好。”

段扬看望病人没带花,也没带果篮,他夹着一个牛皮文件袋,往日清隽疏朗的容颜见此景也有无奈。

他不知道怎么说前因,只说后果:“沈寒会受法律制裁的。”

池聆轻声:“他之前对我下药,我可以一起出庭举证。”

“池聆,这些你不要担心了,现在好好恢复,好好养身体。”

女孩低垂着眼:“你有见到我哥吗,他是不是....”

“我今天来就是为了一件和他有关的事。”段扬把文件袋放在了她面前,池聆没接:“这是什么。”

“这里面的东西你拿着,是他很早就给你准备的,找律师公证过,手续一切齐全。”

“什么啊。”池聆飞快眨着眼,预感不好,她摇头,“我不要。”

“你看看再说。”段扬看着她,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,“他之前就弄好了,一旦他出什么事,不管人为还是意外,名下这些财产都归你,里面还有一张卡,密码是你常用的。你把字签了,全部自动生效。”

“不管是去哪里,都够你衣食无忧一辈子了。”

“你在说什么啊,他很快就醒了。”池聆崩溃,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,“他不是明天就醒了吗,不是吗。”

“我当然也希望他明天醒过来!”段扬比她冷静许多,“但是池聆,这就是他的意思,万一意外发生我们都没有时间了,必须现在安排好。”

段扬强硬把东西塞到女孩怀里:“拿着。”

池聆呜咽,拼命摇头,但抵不过段扬,她没想到曾经开玩笑的话一语成谶,更没想到他的话不是玩笑,抑制不住泪如雨下。

应潮刚和医生交流完,听见病房动静快步推门:“小水,你——”

多了第三人,段扬话说了,东西也说了,留了句记得签字,转身离开。

应潮站在门口,看着蜷缩膝盖抱头痛哭的女孩,手不自觉攥紧,他的心脏好像也被什么凿着,好像有什么东西彻底失去了。

他走过去,手在她纤瘦的脊背上停顿,很轻很缓地落下拍打安慰。